“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年过八旬的资中筠，常以此语自称，从早年多从事外交、学术工作，到近来著述颇丰，以独立学人的身份，受到学界及读者的敬仰，用“文章老更成，健笔意纵横”评价毫不为过。近日，资中筠的五卷自选集隆重出版，借此机会，记者有幸与资中筠近距离接触，聆听资先生对自由思想和启蒙价值的阐释。

     资中筠，1951年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方语文系。通英、法文。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际政治及美国研究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美国研究所退休研究员、原所长。参与创办《美国研究》杂志与中华美国学会，曾任杂志主编与美国学会常务理事，创办中美关系史研究会并任第一、二届会长。1996年从社科院美国所退休，仍继续著述，并应邀参加各种学术活动。除有关国际政治和美国研究的专业著述外，撰有大量随笔、杂文，并翻译英、法文学著作多种。主要著作：《战后美国外交史：从杜鲁门到里根》《20世纪的美国》《财富的归宿》《资中筠集》等。随笔集：《斗室中的天下》《锦瑟无端》《读书人的出世与入世》《学海岸边》（与陈乐民合集）等。译著：《廊桥遗梦》《公务员》《浪荡王孙》《农民》《啊，拓荒者》《哲学的慰藉》等。

    五卷文集，展示一代知识人的情怀

    资中筠这一代人于内忧外患之中经历了种种民族悲喜剧和荒诞剧，个人命运曾随之浮沉。改革开放以后逐步从枷锁里脱离出来，她回归早期教育所形成的底色。1996年从社科院美国所退休以来，她撰写了大量随笔、杂文。此次，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感时忧世》《坐观天下》《士人风骨》《不尽之思》《闲情记美》，是她的自选集。

    “这些文章都是有所思而流诸笔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完全摆脱了命题作文之累。”她说，“如果学术上、思想上有一些成果，大部分还是在退休之后。”这五卷中的篇章大体上按倒时序排列，无形中展现了作者的心路历程，也折射了社会和时代的变迁。

    《感时忧世》卷所收内容涉及公民社会、文化建设等人们普遍关心的问题，“许多文字都是如鲠在喉，不得不吐之言。事实上，形格势禁，并不能尽吐。而这种忧愤之思越到近年越强烈，从文章的年序中显示出来。”

    学术文章，多集中在《坐观天下》卷，作者的文风大多“实话实说”，学术论文不似高头讲章，少“学术腔”。《士人风骨》卷所收文章，写于1996～2010年间。贯穿全书的核心是，作者围绕知识界的思想现状，梳理古今文化传统的递变，提出建设新文化的紧迫性。《不尽之思》收录了作者追忆往事的一些文章。它好像是一部黑白电影，人与事、地与物，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其中有好些鲜为人知的事，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人事反映了这几十年的历史。《闲情记美》则是写于1980—2010年间，从中可看到作者作为学者之外性情的一面。

    追求自由，以独立学人立于世

    资中筠自幼接受的是中西文化并重的熏陶，资先生说：“我本人虽然没有赶上‘五四’，但父母长辈都是从那个时期过来的，他们不论是否参加过什么‘运动’，不论是否出国留过学，那些家喻户晓的大名人不论矣，就是默默无闻的中小学教员，其文化底色都是那个时代中西交汇的产物，自然体现在学校教育中。那时的学制是统一的，而办学是多元化的，私人办学很发达，不少教育家都把自己的理念贯彻到办学和教学中，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如此，校训也各具特色。在这百花齐放中，上述中西文化交汇的底色却是共同的。”

    1947年，资中筠报考清华大学失利，却被燕京大学录取。资先生坦言：“燕京大学很美，但是我更心仪清华大学。”后来，她如愿考入清华，有幸成为冯友兰、钱钟书、雷海宗的“弟子”，并开始了思想的洗礼。

    刚读大学的资中筠对政治采取逃避的态度，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宿舍、教室、图书馆和音乐室之间。直到1949年的冬天，清华学生被组织到海淀农村参加土改复查，有几个星期和农民同吃同住。从来没有见过农村真实生活状态的资中筠震惊了，她开始为自己原来享有的优越生活感到内疚，逃避政治的思想也在那时得到转变。

    “文革”时，资中筠和中国无数的知识分子的命运一样，被赶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开始更多地思考与怀疑，在她已经作好长期当农民的心理准备时，中美关系出现了转机。基辛格秘密访华之后，外文干部上调，资中筠回到了北京，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负责对美工作，参加了尼克松访华以及随后陆续访华的美方人员的接待工作。1979年，资中筠第一次访问了美国。1980年，她决心退出送往迎来的工作，从事学术研究，在她的要求下，先到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美国研究室，开始专业从事美国研究。后来又应聘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新组建的美国研究所任副所长，三年之后担任了所长。1991年，资中筠坚决辞去所长的职务。资先生说：“在所长的岗位上有很多不自由。不是行政上的不自由，而是你必须说你不愿说的话，或者是去贯彻你不赞成的指令，于是我下决心，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我要自由。”

    对自由的追求已经渗透进资中筠的思想，她珍视“独立”二字，只希望能以独立学人的身份立于世。而这位睿智的老者现在忧虑的，正是目前中国知识分子群体缺乏独立思想和独立人格。

    倡导启蒙：用理性之光照亮蒙昧的心智

    2010年，她发表《知识分子对道统的承载与失落》，对中国古今的“颂圣文化”作了透彻的分析，引起很多读者的共鸣，各大媒体纷纷转载。在该文中，她呼吁知识分子放弃“颂圣”文化，摆脱企盼或仰望“明君”的情节，发扬士的担当精神，捍卫自由道统。同时，在她看来，当下中国亟需再启蒙，回归常识，让年轻人知道真实的当代史。

    有感于半生的阅历，资中筠始终念念不忘的是知识分子应该保持独立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资中筠认为，“当前我们需要再启蒙。几十年以前是救亡压倒启蒙，几十年以后的现在是挣钱压倒了启蒙。但目前尤其是当今大国崛起之时，我们反而更加需要启蒙。”

    有人认为“启蒙”是某些人高高在上去教育别人。其实在长期思想禁锢的制度下，每个人都需要而且可以自我启蒙，也可以相互启蒙。例如资中筠自己就经历过长期的自我启蒙，在这过程中也受到过许多人的启发。

    1958年，资先生在国外，听说国内炼钢而自己却不能参与，她觉得将来共产主义建设成功少了她的贡献很遗憾。等到1959年的时候，忽然又听说国内吃不饱饭了，物资非常匮乏，结果资先生就坐不住了，资先生以及另外的同事，一同向领导坚决提出来，要求回去和祖国人民同甘共苦。过了不久，资先生真的调回去了，当然不是因为领导觉得他们应该回去挨饿，而是国际形势发生变化。资先生说：“回去之后，我们真的差点饿死。可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只觉得挨饿是光荣，我要在这个时候不挨饿是不光荣的，但是从来也没有问过为什么。那个时候信息也不灵通，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深信不疑自然灾害是因为苏联捣乱撤走了专家，其实只要稍微用脑子想一想，撤走专家最多会影响工业，怎么会影响农业呢，农村又没有苏联专家。其实启蒙也不是那么神秘的一件事情，我们所说的启蒙，不用太高深，一个是把事实弄明白，不在谎言里生存；还有一个就是用逻辑来考虑问题就可以了。”在《炎黄春秋》杂志创刊20周年的时候资先生提了四句话：还原真相，开启明智，唤醒良知，推动革新。资先生希望这几句话能够与大家共勉。

    记者感言

    资先生学贯中西，却平易近人，从她的言语中，能感觉到她为人处事的正直与率真，对于名利的淡泊，这在当今浮躁的社会中，是一种境界、一种榜样。能够聆听资先生的教诲，读到资先生的著作，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她用精妙睿智的文字，教会我们要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要勤于反省、敢于批评与检讨。最重要的是她让我们具备大爱大勇的人文情怀。
 

　　来源：新华书目报2011.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