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影夜与雾》
　　汤祯兆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香港电影的文化生产在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可谓乍暖还寒，被拍滥及谈滥的合拍模式，昙花一现的新生代浪潮力量，《桃姐》、《夺命金》、《天水围的日与夜》及其所承载的高出期许的价值坐标……所有这一切，令得香港电影维持工业以及文化良性循环的面目，在今日变得扑朔迷离。

　　此所以（“此所以”这三个字亦在该书中反复出现，成为汤祯兆文笔显著的个人标签），阅读汤祯兆的《香港电影夜与雾》，所收获的快感既属文字魅力，亦源于其独特视点。阿汤的角度与落笔，皆不随煌煌大流，切入到真正的不同面相，展示其兴趣所在，以及涉猎广度。

　　该书是汤祯兆继《香港电影血与骨》之后的电影评论结集，其新鲜度超乎想象。如果说论述新浪潮代表方育平、许鞍华、蔡继光及其同时代的桂治洪等人作品的青春美学或影像宣泄，份属香港电影论述的常规项目，那么对张经纬、毕国智、郭子健等所谓“特区新浪潮”的论述，以及对杜琪峰《夺命金》、陈庆嘉《人间喜剧》等新片的香港味道及剧作结构的解读，则构成该书最具活力亦最富爆发力的阅读愉悦点，其原因大抵与电影工业本身的代谢模式相仿。新生代力量在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的位置可算尴尬而又充满未知，以大佬们的北上为契机集体出道而呈现鲜明的个人风格，加之许鞍华、杜琪峰等前辈人物在在立足本土的电影表意，事实上亦成为当下最值得言说并引起关注的现象。

　　当然，无论是论新或叙旧，阿汤笔下的光影世界，从来非止就事论事。例如“新世纪补完计划”部分，有很多对警匪片的自我投射青春主题或运动类型的青春表达的精彩阐释，所涉影片亦未停留于八十年代文本，而是自方育平、谭家明一路延续到新世纪的马伟豪及黎妙雪，有以昔照今的意味；　而针对桂治洪于新世纪被再度接受，来反思其作品的cult 标签，正如阿汤所言，是“希望借他作品中的一连串疑问，去催使新生代去燃起激情，寻找背后的可能答案，甚或自我重构古今对照的脉络”。

　　在论新生代“给他们一个机会”部分，阿汤更发挥其“全身文化人”之所长，由演员驾驭、剧作得失甚或世界观建构来打开检阅“特区新浪潮”的门锁。笔者最为激赏的一篇文字当属　《唤醒沉睡之灵魂———郭子健刍议》，以时代密码转换达成“前者（周星驰年代）是从个人身上去体现生存意义，反过来后者（郭子健年代）则是从他人身上去实践生命价值”的风格与观念差异，已然是跳脱传统学术包袱的感性之笔。而诸如借《音乐人生》来窥视“香港的核心价值就是伪善”，由近年来金像奖的“港产”倾向来审视合拍情境下的港片面相等，更实属难得。

　　除此之外，作为电影评论合集，自然不能缺少对当下电影工业的横向思考，此亦是该书中“乌托邦在何方”及“云霄现场”两部分文章的核心所在。由《麦兜先当当》、《神探》、《锦衣卫》、《海角七号》　等具体文本阐发当代香港/华语电影工业互动及本土眼光的审视方式，内容更包含文本分析、杜琪峰与韦家辉的作者风格、贺岁片类型的思考及香港纪录片等多面维度。由是，汤祯兆带领读者穿梭港片呈义现场，追寻彷徨意象里的深层脉络，虽颇有以中文功底代言影像本体的意味，却诚可作电影生态的文化写照。

　　假如说《血与骨》乃是以地道庖丁方式解开香港电影的内在血肉，那么《雾与夜》则是以文化研究的修辞利器，闪亮一片明艳天空。华语电影之下的香港本土性，经由汤祯兆对《无间道》的“双重效忠”或对韦家辉的进一步自我修正阐释得以明晰确立，充满字里行间的“此所以”及“我想指出”，一方面恪守严谨理性的论述逻辑，另一厢亦在在说明行文的主体性，正因为有此坚定的个人观点呈示，才有了《夜与雾》穿越众声喧哗，力求达到经由影像来结构世界观，进而以文字反刍电影工业的言之切切。由是，哪怕在评论明星写书的“书中自有光影梦”部分，亦可以从两岸三地明星出书内容与书名烛照三地文化生态之异同，进而想辨明的，依旧是香港电影文化的何去何从。这一份专业的热诚，正是当下亟须召唤的批评力量。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2.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