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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待天明》广西师大社
2012-12-14 10:27:28  来源: 广西师大社 
 

  《坐待天明》

    许章润
    
    家父十三岁离家进城读师范,图的是减免学费、提供伙食外,还给每月三斗米的零花钱。读师范的一般多为寒门子弟,希望两三年毕业,回乡做个教书匠,谋个养家糊口的生计。如是这般,风前雪底,清霜暖日,暂寄个轻闲时光。不料,一学年之后,校方突然宣布所有学生必须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否则,要么退学,要么自己负担一切费用。此为新例,旨在裹挟国民,强化党国一体,据说全国通行,如今八十岁上下的老辈过来人,可能都有印象。

  无需任何手续,全校学生集体加入。

  于是乎,这个十四岁少年成了一名三青团员,余生的命运和家小的命运,在城头换帜之后的三十年里,便都拴在这大家都不明所以的什么团上了。

  某年某月某日,寒冬腊月,记得清晨河上冰凌泛光,朝霞映照之下,愈发清纯。盛桥镇,吾乡,机械厂支书张光圣,急匆匆参加区委会召开的动员大会。据说,会上“研究部署”了几项“掀起运动新高潮”的革命行动,抄家是重头戏。如今的青年或许能从电视上的历史剧中领略此项风景,但余生也晚,却与有荣焉,多次目睹亲历真人秀,真要感谢时代。“老三青团员”的家,在张支书的坚决要求下,榜上有名。

  德国启蒙时代的一句名言是,“一个民族精神上的黑暗经常必会变得如此沉重,以致它不得不撞破脑袋来寻求光明”。当年中国撞破脑袋的,不乏其人。小镇无人犯傻撞头,但天良自在人心,不比人少。与会的一位同族长辈,于心不忍,偷偷告诉家母这一噩耗,告诫赶紧做些准备。

  家里只有坛坛罐罐,四壁如洗,无须准备。想来想去,只有户口本和粮本最为重要,母亲将它们揣在怀里。家父离家在外,不可能知情,也无法联系。一家早早吃了晚饭,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静候夜幕降临,干脆连门也不关。

  夜半时分,街上脚步嘈杂。先是打门、呵斥和哭喊,继为翻箱倒柜、搬东运西的碰碰撞撞,最后只剩下铲墙挖地的闷声。这条小街,临河而建,都是吊脚楼,河上架桩,桩上铺设木板,便成河岸人家。于是,挖地连带着撬木搬板,间或听见家什掉落河水,咣咚,咣咚。家家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好像连狗也不再叫唤。漆黑的夜幕下,只有被抄的人家,灯火忽闪,人影幢幢。

  那一夜,三人自尽。欧家,地主成分,祖父当即跳河。早在十多年前“镇反”之际,老人家就已“陪斩”过一回,如今无此荣耀,却反而想不开了,怕是实在没了留恋生的欲望了。远房亲戚,查家,也是老祖,冲出家门,跳井。寒冬腊月,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亡,直到第二天家人才敢去捞上尸首。最后,拂晓时分,谁也没想到,一位受人尊敬的私塾老先生,居然撞墙而死。原来,查抄一宿,毫无所获,正准备鸣金收兵之际,专政人员看到门口一个小圆镜子,顺手牵牛,打算据为己有。反转端详,镜后居然有一人像,影影绰绰,众人仔细辨认,其中一位年长者发现,不是别人,竟然是人民公敌蒋光头。顿时,士气大振,立马将老先生打翻,罚跪在地,责令老实交代。这小圆镜子是老先生结婚时的信物,留存四十年,只为记着老伴的情义,早已忘掉镜后的鬼头。讲不出所以然,再打,老人奋力冲向石墙。

  半夜行动之前,他们再次核实名单,一位负责人员,不知为何,主张将许家划掉。于是,躲过了初一。多年以后,烟消云散,当年的当事人如是告之。

  那一夜,我们母子五人,和衣拥被,坐待天明。天亮了,无人上门,于是母亲将门关严,安顿孩子们睡去。

                                         2009年9月6日于清华无斋

  天  数

  十一月间,单位安排体检。年已半百,多年不曾掺和此事。老伴催促,反复晓谕“健全灵魂、野蛮体魄”云云。不胜其烦,于是走进了校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肝里长了一个瘤子。可能是血管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医学术语叫做“肝占位”,犹譬鸠占鹊巢,或者,“穆巴拉克们”之赖在位子上不走。医嘱续做体检,不可大意。初未措意,半月后遵嘱抽空去做了CT扫描。平生第一遭,有点新奇,略感忐忑,而终将自己交付一架机器作判断,徒觉荒唐复无奈。纵便护士耐心又热情,也打消不了对于这嘎嘎作响的铁疙瘩发自心底的反感。
肝癌。这是诊断结论。

  晴天丽日,寒风朔朔,阳光吹拂下的柳枝赤条条,一片金黄,随风涌动,犹如排浪。北国的冬天自有景致,刚朗而冷峻,端的是不一样的山光水色。

  那天一早,尚未到上班时刻,家中电话骤鸣,校医院通知赶紧转院就诊,“否则,怕来不及了!”当下吃惊,心头一紧,匆匆赶往荷塘边的医院。要是在夏季,岸边泛着金黄处该是柳浪闻莺呢,而此刻败荷无翠,剩下的只有满目萧瑟。放射科的潘大夫,语带沉痛,轻声告诉我这一结果,并嘱咐马上转诊就医,同时安慰说“也有病人活得很长的”。到外科开转诊单,肖大夫爽朗,基于职业责任感,直言相告在下可能还有“年把时间”。两位大夫都是科班出身,不像过去,校医院给教授打针的可能前不久还只是在牲口身上扎眼儿玩的,因此,心中对于这一诊断结论并无怀疑,也无可怀疑。不过,既然结果已定,在我一方,心情反倒似乎放松了下来,对于半个多月来亲人的担忧,也似乎有了回话的着落。

  于是,开玩笑,更像是自我复述,并带着提醒:“嗨,还有365天呢,这回真可以该干嘛就干嘛了!”。倒是护士小芳笑吟吟:“不会的,许教授,到了第366天的时候还等你请客呢!”

  忧伤的是自己的亲人。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起早摸黑,终于预约到了下周的“专家号”,于是一早赶往这家著名的肿瘤医院。

  专家姓赵,是这家大型医院的院长,也是肝胆外科的主任。据说这家医院根据某个指标属于亚洲“最大”,其日理万机也就可想而知。等候将近两个小时后,赵教授终于翩然而至,喃喃“部长刚才来了,耽误大家时间”。听说部长居然一早就来,比初闻“肝占位”还要懵懂,同时愈发觉得眼前专家的权威性之不容置疑。——坊间传闻,按国朝体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耗费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共医疗经费,其余百分之九十的芸芸众生分享着剩下的百分之十的票子,欣然而又悻然。此为闲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暂且不表。单说赵院长问过有无肝炎病史等例项之后,将CT片子挂在墙上,未几,一边端详,一边自言自语:

  “小肝癌,五年的成活率是46%。”

  这话我听得懂,只是不明白为何肝癌还分“大”“小”。莫非做官久了,凡事都要排位。晚上回家上网一查,看到确实有此一说,始知所谓科学术语也有囫囵吞枣的时候。不过,这一来,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内心深处潜压着的“要死就早点利利落落地告别”的念头,而实质是惧怕面对生死的躲避,一时间如“水光疏影有无间”,扑闪两下,消遁无踪,没了着落。也好,转念一想,还有这么长的时日,何必急急惶惶呢,还能做许多事呢!至少,挑个月白风轻之夜,再看一眼那星汉迢迢;没准,躲到一个僻静无人处,还能听到久违了的鸟唱虫鸣。那终点,每个人的最后归宿,无可避免的盛大节点,早已命定,让我们成为有死性的存在,用不着呼唤,终究也是要来的。此刻,我在医生的帮助下得以预知其日期,时间遂成为一种确定不疑的进程。生命,那心头倘因痛痒相关便会颤颤巍巍就足以证明它确乎存在的生命,也因此而似乎更加具有了实在性。

  “呵,校医院大夫说只有365天了,没想到还有这么长啊!”病家搭讪,以自嘲来自慰,可能,进求自卫。同时,并化解在他感到是凝固了的空气。

  赵专家抬头直视:“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太不负责任了。什么365天,你还有一千五百天!”他的语调坚定,不过,浓眉下好像稍显愠色,出乎对于一切“不负责任”医生言行的一贯愤慨。

  “一千五百天!” 他以加重口吻再重复了一遍,表现了一个权威专家该担当之际就要担当的智、仁与勇。同时不忘警告:悲痛一回,就少活一百天,啊!——如果说我对前述校医的话虽然“并无怀疑,也无可怀疑”,但终究疑窦重重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对于这位权威专家的话就深信不疑了。青天白日,雷公地母作证,这是医院诊室,不是澡堂子。

  坐在一侧的年轻“小大夫”(模拟前述“小肝癌”措辞),仿佛是在读研究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大大夫”没来时的专业是一直目不转睛地低头玩手机游戏,“大大夫”驾临后的消遣是一声不吭低眉顺目地持续做事。此时此刻,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眯眼侧身向着病家:“高兴了吧?”一边说,一边伴以无声微笑,兼有普天同庆热烈祝贺的意味。而且,我暗忖,他是在递话让我赶紧做出感激的表白,感谢神明一下子从人身库存中无偿多拨付给了我一千多天血液循环的指标。

  就如悲哀此刻还未提上心思日程一样,我不明白高兴什么,或者,有什么高兴的。因此,懒得答理他。但是,如前所述,心中对于赵专家赵院长的断言是毫不怀疑的。而且,他的话也印证了校医院两位大夫之不予欺也。多少年来,满耳听到的都是科学是普世绝对真理、第一生产力的宣谕,几代人都是在这样的训育下长大的,此时此刻,科学真理更是经由自下而上、由西徂东的曲折道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如此教育的效果便毫不犹豫地就自我表现出来了。——我在尚未进行其他必要检查的情形下,就对这一有关肉身存续天数的宣告确信无疑了,或者,做好了接受其普世绝对真理性的心理准备了。但是,我,我们,却慢慢忘记了科学和科学家是两回事,正如革命和革命家不可彼此包办,也就如天命和算命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上帝和教士更是风马牛。

  事已至此,“小肝癌”还是“大肝癌”,“46%”还是“64%”,“365天”抑或“1500天”,其实对我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此后的日子里,我甚至也不再关心昏晓流连中时光之轮的转动。一时间,心里惦记的只有风烛残年的父母,病中住院的妻子,万里之外的女儿,还有自己带的十几位学生,心情转而陷于悲凉,一种沉静的痛感。难以忘怀的,是经久构思而尚未落笔的文债,反过来愈觉精神只顾自己伸张,却未能尽到照顾好肉身的责任。不过,既然这样,此后的一个多月里,唯有继续加紧写作,让时间挤满了心中的空间。《学问四力。要么,遗言》和《继斯文为己任》两文,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赶写出来的。

  话说回头。赵院长开示处方,让我联系查血、查“两对半”、做核磁扫描等等,并嘱下周“一定要”再挂“他的号”,同一时间来。“我不愿失去你这位校友”,当他听说我也曾在他的海外母校逗留过,语调益复慷慨,如同他这样说话时的心不在焉表明这宣示总有点儿煞有介事、而其实根本不当回事的味道。

  下周复下周,我们望眼欲穿、梦绕魂牵地等待他出诊,可他似乎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了。询问护士,当然也都说不知道,也确实不知道,算是音讯断绝了。想想他的地位和情状,特别是经常“接待部长”的劳顿,我们便死了这份期盼。此情此景,如同风筝尚未放上天空,突然半道散落一般,虽说再无悬念,但那种受诳的感觉,那种遭人戏弄后的荒诞,那一腔己命轻微的感伤,却不绝如缕,在心头丝丝抽搐。无奈之下,前后转诊其他两位专家。实际上,谈何转诊,只是碰上哪一位、能幸运地挂上哪一位的号,就投奔哪一位的门下而已。这里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多少生命长程短途的终点,一个教书的,还不知足吗?想一想吧,盛世大国,多少农民兄弟,不幸罹疾,只能硬挺到死。都是人命,夫复何言!

  终于,再次起早摸黑,挂上了“专家号”。那一天,一位专家,浓眉睿目,看过各种片子和验血结果,径直处方,不愿多费一句口舌,十分钟不到就完事了。他惜墨如金,就连“这是不是肝癌?”这样的问题,也以“术后就知道了”作答。至于何谓“小肝癌”与“微创射频”,就更是笑而不答了,让病家感到莫名的担忧,甚至,因无知而陡生的一丝莫名的恐惧。——太太安慰我,隔行如隔山嘛!可我总觉得人命危浅,即便真的有泰山与鸿毛之别,都不是“隔行”就能解释得了的!可堪比较的是,接下来的一周,另一位专家,同样拒绝回答“是不是肝癌”这一问题,径谓方案是开胸割肝。看来,这家医院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院统和院风,它是那样的深入到每位员工的心里,融化于他们的言行之中。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院训就是:病人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头肉身,用不着多费口舌。这不,病家以上周的大夫处方中“微创射频治疗”怯怯相询,他竟然怒不可遏,话匣子打开了一条缝:“微创怎么行?那是骗人的。不打开胸,看不清楚,怎么割得干净?”

  时已腊月,无雪无雨,唯有寒风凛冽。太阳,兀自在空中,是那般的堂皇和温煦,让这个冬季连续三月晴朗,却终究抵消不了北国的彻骨寒意,反而加剧了这个超级都会呼吸道疾病的流行几率。

  正当我准备开胸破肚之际,弟子闻听,当下忧愤,介绍我去另一家医院,自兹遇到了迥然不同的大夫,接受了让我心悦诚服的治疗,也从此在我身上告别了“肝胆相照”这一上天安排的机理。其实,他们所额外做的,就是耐心地与病家进行善意沟通,让“隔行”的病人了解来龙去脉而已。面对病情,病家需求的恰恰就是这种沟通和解释。它可能增加了医家的负担,让他们更多地付出了情感、耐心和善意,但所换得的是彷徨无助的病家的宽慰、信赖和感激,甚至于一条小命。更主要的是,他们的操行,让这个远不圆满的人间充盈着融融温情,离圆满又更接近了一步。人活一世,所能获得的最大幸福就是温情;理想人间,温情脉脉是催化圆满的空气与水!今天,做完手术后的第21天,我居然已能坐在电脑前断断续续写下这些文字,纪念过去三个月的就医经历。这样急迫动笔,不仅是要感谢友朋弟子,铭记积善医家的仁心仁术,怀念同事的关念,也是要提醒自己和病友们如何爱惜自身,更是为了于回味自己的心思中反思其间各种各样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的疙疙瘩瘩。

  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爱惜自己呢?当今之世,我们对于一己的关注不是太少,可能,有时候倒是太多了,一如地产商搂钱之奋不顾身而难以顾及房屋质量,政府倚靠地产商圈钱之专心致志以致忘记了执政的基石并非只是这些大鳄,也包括那些需要住房遮风避雨的普通人家。可是,虽说如此,面对现代医疗的体制化流程和其间前现代的等级制度安排,原子化的个人究竟如何才能保护自己,低位阶的平民如我辈教书匠怎样好歹有望获得人道救治,而不只是流水线上无痛无痒、无悲伤无恐惧的一具肉身,却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妨接着讲就诊的经历,我们一同来体味一遍,琢磨一番。说来有趣,上述痛斥微创手术的专家,面对病家的疑问,曾经说了一句“我们都是知识分子!”,因而——我猜测其意是说——应当坦然接受开胸破肚的结果,并隐含在下“大惊小怪”或者“懦夫”之意。我明白,其意主要是指读书人应当明白事理,不做无谓之事,特别是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于逆来顺受中展现豁达,乃至于显现刚强。但是,今天回望,发现我这个“知识分子”,随着就诊进程的深入,却愈感孤独无助,愈发无知无力,直至最后差不多滑落到了毫无自知自明之境,根本就辜负了“知识分子”这个牌照,还真的就离“懦夫”“怕死鬼”不远呢!如果说体检之初,也曾“大义凛然”,不当回事,但随着进出医院次数的增加,检查项目愈多,并且都异口同声地指向同一结论之时,这个“知识分子”就根本不再怀疑它们是否错了,或者,他们是否错了。而且,虽然自己也知道除了CT与核磁成像之外,洒家身体的其他指标,譬如甲胎蛋白就一直正常,而癌症必以甲胎阳性才能确诊的,可为何就不愿相信这同样属于“科学”的真理,而偏偏觉得死期不远,乃至于在交感效应作用之下,竟然觉得肋下不时隐隐作痛了呢?而且,即便就上述成像而言,同样的片子,不同的大夫可能会有不同解读,也确实有不同解读,那么,自己为何一心只相信其中的一种解读呢?我,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完全只相信一种解说,而全然不再收拾起自家的真切感受来呢?

  今天回想,原来,在这个人世间,自从放逐了神明,形而上的坚执也坍塌之后,我们所能信奉的只剩下了那个叫做科学的真理,我们所珍惜和膜拜的更多地是我们自家的肉身。这个真理,将道理、情理和天理一并放逐,于是,当此之际,医生和医学代替了宗教与形上之学,真实地统治着天上地下,主宰了一切心灵。我们因为预感到那个终点之不可避免,却又了无前现代的懵懂、天真、豁达与坚执,于是就只能匍匐在它的蛇形图案基座之下,在乞求肉身的痛感消失快消失而快感延长再延长之际,将自己全然交出——交给它在人间的特定代表,那也同样是肉身的一般造物。如此这般,一转身,医师就是祭司,科学成了宗教,追求解放的人反倒变成了温驯的奴隶。

  这时节,哈,什么“知识分子”,什么坚挺的个人主体性,什么现代还是后现代的劳什子,如若早没了灵性深处的持守,就太轻飘飘的了,就太无足轻重的了,哪里还抵抗得住“科学”的万应处方。

  而且,随着辗转就诊,一次次的检查和复述,一次次地遭遇护士的呵斥,自己慢慢地也就从不把诊断结论当回事,浑身上下不觉任何不适,到真的接受、认定自己是个癌症患者,一个求助于方家,最好是通灵方家救助的弱者,一个有病的智障者,甚至,一个将死的、只剩下1500天的肉身。不适感出现了,真的就出现了,虽然自己不断自我提醒这是心理作用,可它真的就出现了,顽强、倔犟而恶意地袭击着肉身。是的,护士或者大夫每一次某某号“病人”的呼唤,都加深了自己对于这病身的认同,在将“病人”或者“癌症病人”这一自我定位内化于心的同时,加重了对于他们的期待、求助和自己的六神无主,以及面对他们时的惶恐、渺小与无助无力,乃至于恐惧。我很奇怪,今天事后回视尤感纳闷,自己为何当时只有那样的感受,而了无对于他们的信赖、得救和依靠的感觉。难道自古以来病患双方其实一直如此,还是此刻这一方水土上如此,抑或,这只是我这个人的特例。莫非这就是福柯式的新型宰制体系,也就是黑格尔老谋深算地申说的主奴关系。我不知道,真的不甚明白,可它带给病人的自卑、无助与深深的疑惧,却千真万确地在我的心中翻腾过,烤灼着我的心,直到最终在弟子的帮助下幸运地遇上了不一样的医生而稍得缓释。

  也许,人生根本就是无助的,就像生命从来就不是自明的。所谓人生与生命,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坎儿,它们颠颠簸簸连绵延展着通向那个终点,在彻底否定了一切乐感哲学的同时,唯一印证的只有四大皆空的佛陀智慧。这佛的教训,是那般的空灵、冲淡而又深重无比,无法回避,也没可能跳越。你来了,我来了,赤条条、光脱脱地无选择地来了,就得受着,一直到那个终点,那个生命的最为盛大的节日。

  若说乐感,这便就是欢喜了。它是一种珍惜此刻却又无所于心的由衷的安详,它是一份为每一缕朝霞落泪却不感悲伤的平静的欣悦。

  是呀,一年的时光里,我们夫妇俩先后住院接受手术,一个还没出院另一个就住了进来。我们似乎都与死神打过招呼,可他老人家不知为何又放过了我们。莫非,我们太过留恋人间,太过爱惜肉身,也太过乐于品尝生之乐趣,还没参悟到它的空虚滋味,而难以上达空灵之境,因而,他希望我们再多领受些,再多体味些?也许,我们扶病相倚,使得他老人家也觉得自己太过寡刻,因而,反躬自省,一时间软了心肠?倘若死神尚且如此,这世间还真的有些值得留念呢,何不多活些时候,再多受受!这是真的吗,抑或,只是自作多情、自我欺骗?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只知道并且懂得,或者,似乎懂得,而不妨品味,“门外青泥路,何自苦君留;天地与今古,人在四字中”。

  世上的事多是让人想不明白的。烦恼和痛苦就在于此,可能,欢喜和欣悦亦在于此。要是万事都那样清楚,倘若一切均无比澄明,人岂非是神,人世还不近乎天国了。可我们大都侥幸懂得,虽然常常忘记,这才是真正的梦,也是一切烦恼和痛苦的源头。

  也罢,且将这无边的悲哀和浓云般的忧愤,留待夜深人静之际独自咀嚼,当夜宵,当甜点,当安眠的药。醒来必是黎明,也许晴,可能雨,但终究又是一天。这一天又一天的消逝,叠加成缠绕着人生并度量着生命的天数。本来,我们是什么,咳,不就是在这天数里打滚、承载着那叫做人生的一个个生命吗?而生命,原本是一个向死的不可逆的旅程呀!

  朋友,无论医家还是病家,也不论365天抑或1500天,我们与你们,这逆旅中的乘客,何曾跳得出这天数。就连天数,也是人工设定的我执呢!

  因而,不幸赶上了这趟旅程,就放心观赏沿途的山光水色吧,就尽情咀嚼它们的空虚与空灵吧;仰头看天,俯首读地,听风听雨,流汗流泪,这可是劳顿一趟来回的唯一报偿哟!

  2011年2月20日于清华无斋

  3月1日改定


  我们今天需要何种法律语言

  今日谈论“法律语言”,一种社会方言,倘若立足于“现代中国”这一基本语境,置身在汉语法学这一思想谱系,那么,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就是,有关于此的语义学思考与法律实践中对于法律条文的感知之间,存在着甚大距离,而有平民主义立场与精英主义主张的冲突。

  一方面,有人强调法律规范的精准与文字表述的典雅,甚至提出了“唯美”一说,显然属于精英主义的、“贵族式”的立场。据此立场,普罗大众看不懂法条,例属常态。当年法兰西家庭主妇人手一册《拿破仑法典》,随手翻阅、随时诵读的神话,不过坊间流言,当不得真。就像吾国舆论,调侃妓女坤包里除开口红、避孕套,还有某某某的书,一路苦旅,同样当不得真。另一方面,有人标举法律的平民主义路线,如果说不是民粹主义姿态的话。此一立场声称,法律作为人世规则,一种过日子的文法,应当让所有人都看得懂,一目了然。在他们看来,最好的法律就是一般平民口诵心知的生活规则,而不离日常,有裨于日用。因而,其行文当力求通俗,达意即可,此外更无他求。否则,便是“法律神秘主义”,而这恰恰违背了法律的人民性。其极端者,甚至傥论无须考虑什么语法与结构,法条应当“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

  当今之世,崇尚法条“唯美”,概属不明所以,同时缺少心肝。申说所谓的“人民性”,言之凿凿,义正词严,同样失之于天真,虽主张者寡,但未必弱。

  于是,问题来了。

  我们知道,上述两种立场向我们展示并且把我们逼到了一个死角,即语言本身是意义之网,同时却又是一切混沌的渊薮。它所承载的是人类的心灵,外化的是思维的流程。日常生活的林林总总,大千世界的纷繁复杂,使得语言对于行为主体及其内在心智的描述一定是纷繁复杂的,其陈述不可能一贫如洗。特别是,法律的根本宗旨在于标榜正义,并进求兑现正义,而正义总是情境性的,也总是一种人工正义,诉诸繁复的法律论证和法律推理。如此方能振振有辞,引人入胜,进而俘获人心。也就因此,语言仿佛超出了我们的驭控,而另立王国,甚至于对我们指手画脚。在语言所构筑的“意义世界”和诉诸实践的“生活世界”之间,就此出现了我们无法抗拒而又难以填平的鸿沟。本来,“规范世界”居中,好像两边打个圆场,为残破的世界遮羞,结果却两边不讨好,既加剧了意义世界的缥缈,又让生活世界产生了隔离感。在此情形下,追求语言,包括法律语言的精准、一统、规范、典雅及其解释力,强调它们秉具明晰定义等等,其实展示了我们在语言的泥坑中打滚,就是在社会与人生的泥沼中不得自拔的一种意义自救,也是规范世界努力兑现自己有关良善人世的自我期许的苦苦挣扎。

  就此而言,“法律语言”,法律家们约定俗成的交际工具,非从天下,非从地出,毋宁,发乎人心,行于人世。欲求其精准、典雅并力争通俗易懂,可以理解;其模糊、含混与非通俗、不易懂,也很正常。因为,人生和人心就是这样子的嘛!弯弯曲曲流水,明明暗暗人心。迄其成为一种社会方言,非“专家”无解,正说明大家一起深陷泥沼,自救就是救人,救人其实也就是在自救了!

  朋友,一个伟大的文明,包括辉煌的法律文明,一定有自己的规范、典雅、宏博的伟大语言,足以承载自己的浩瀚心灵,讲述自家的纷纭生活。因而,若无精准、宏博、雅驯而具有高度承载力的汉语,如何可能会有伟大、精深、典雅而精准的中国式法典文本。辉煌的文明必有辉煌的语言,辉煌的语言才能造就辉煌的法典。所以,法律家们,什么这个那个“初步建成”,小样儿,时候还早着呢!

  2009年11月于人大明德楼

  让思想发声

  十二年前,将雏挈妇,万里归来,到一家新单位任教。寒冬腊月,一场大雪飘飘洒洒,天地皆白。三十多岁,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二十载学徒生涯,此刻有工做,有饭吃,有衣穿,满心欢喜。于是,每天埋首书山,起早摸黑,孜孜不倦。

  春天来了,冰融雪消。党委书记推门进屋,要我下楼去做广播体操。我说不喜欢广播体操,他说这是集体活动,无关喜欢不喜欢。我说不喜欢集体活动,只耽溺于个体活动。他说个体必须服从集体,无例外。因为家境贫寒,势禁形格,我自幼性情自卑,尽量避免参加集体活动,特别是集体性质的体育活动,也不喜欢那叫做体育的体力支出。肚子填不饱,竟会雀跃于汗水淋漓中野蛮体魄,那是天方夜谭。因果辗转,本人身体动作缺乏协调,以“左手左脚”闻名于妻女,也见笑于妻女。总之,自幼而长,我从不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肢体残缺性。

  说到底,这些叫做教授的物种,其实都是懦弱之辈。不知道是出于懦弱,还是真的慑服于集体主义,抑或,顾全大局,终于,我和法学院的教授们,老老少少,于上午阳光明媚时分,或者,某个不特定的时刻,在楼下草坪旁,站得齐齐整整,于统一号令下学做广播体操,人模狗样。犹记得,当其时,围观的学生,花花绿绿,唧唧喳喳,我于左支右绌、上气不接下气之际,深感窘迫,倍感不得不听命于人的羞辱。我不但从此在学生面前暴露了自己肢体极度缺乏协调这一情状,而这是我实在不愿暴露的“私生活”,更在于不无天真地痛苦“为何我们竟无选择的自由”。

  此刻叙说这一桩鸡零狗碎,是想说,大学之内竟有恶霸党委书记,他们时常拍桌子打板凳,吹胡子瞪眼睛,训训这个批批那个,逞威风耍脾气,属于这个地球上极其少数国家的特色。实际上,如所周知,迄而至今,也就是这么几个国家才有的体制。可怜那叫做教授的雄性动物或者雌性动物,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像龟孙子。学府,学者的共和国,一个读书人凭藉知识和思想构筑的精神堡垒,居然有一个叫做党委书记的蹭饭者,这是一种制度安排。此种安排的根本旨意,就在于昭示究竟谁才是这方水土的主人,让你明白你们这一群家伙得有人管着。明尊卑,示主奴,端的管用。

  这是什么呢,朋友?

  今天我们知道,这叫“制度性羞辱”。好比说,依据当今中国的司法体制,律师是不折不扣的弱势存在,甚至弱到随时可被“当庭驱逐”。——立法上说了,“不要随意驱逐”,但终究可被驱逐,实际上就刚刚发生了当庭驱逐这件事儿。这也叫“制度性羞辱”,对于脆弱的司法民主的极度嘲弄。那边厢,说得具体点儿,譬如王立军这样的官员,大模大样地横行于学府,挂个教授、博导的牌牌儿玩玩,众星捧月,云蒸霞蔚,其于“学者的共和国”,同样属于典型的“制度性羞辱”,也是“日常性羞辱”。当今中国,无论哪所学府,外表光鲜,开口“创建一流”,闭口“争攀高峰”,内里不知有多少王立军、张立军、江立军、姚立军、欧阳立军、尉迟立军……
在此制度安排下,书记不时敲打敲打你,让你暴露一下肢体的不协调,创造出了很好的“日常性羞辱”的效果。“制度性羞辱”和“日常性羞辱”两相交加之际,就是我们生存的危难之所。说来悲哀,这一群叫做教授的读书人,这一群我们称之为同胞的中国人,当此之际,多半情况下还是选择息事宁人,忍气吞声算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头。就算羞辱太甚,除开个别强项的,绝大多数也还是低眉顺目,呜咽一口,叹气两声,然后续舞长袖,将茶杯里的风波搅和再搅和……

  是的,能忍就忍。老大文明养育下,数千年的教化,早已钝了野性,她的子民多半纯良而温驯。可是,我们也知道,人总是希望充满尊严地活着,人总是渴盼他人的尊敬。自尊并尊敬他人,这是人的天性,不分种族、性别和阶级的人类的天性。生命政治的可贵,就在于揭示出了生命过程是一种承认政治的本质。尊严及其承认,从来就不是少数人才有的专利。在我个人,就我们这一群从业者而言,受辱含垢的经验,历经反思内化,沉积于心,诉诸于情,总会有所反应和反映。既不能和他打架,又不乐于破口谩骂,因为我的教育告诉我,这不是一种适宜的解决方式,那么,怎么办呢?

  秀才一支笔嘛,朋友,当然是诉诸文字了!如同“遭受酷刑的人,有权利尖叫”,日复一日的羞辱,须要于表白中洗刷。实际上,通常他们也只有这一支笔。所谓历史,就是文字,有时候,是血写的文字。由此,为身体招魂,让思想发声,叫灵魂咆哮。

  诸君,今日中国,办杂志,办学术会议,包括今天在下此刻发言,都是一种让个体获得发声的机会。情感和思想借助声音而翱翔,文字获得了自己的灵性。个体经由发声,免予无声状态的吞噬,就是免予恐惧,在交谈中保持人性,而不再惧怕无声状态所织就的恐怖暗夜。国栋君只手双肩办杂志,十年,表征的正是这样一种个体的坚守。个体之坚守,就是在为大家发声,使我们免予无声状态的吞噬。大家一起冲破噤声的墙,将那无声的恐惧放逐,于控诉羞辱中拆解羞辱,守魂,尽心践性,而重建生命的意义。
国栋,我亲爱的朋友,向你致敬!

  不宁唯是。“发声”不仅使我们免予无声状态的吞噬,而且,经由发声,思想获得了思想性,一己的理念获得了公共性。进而,我们从一种市民的私性存在,进境为公民的公共存在,于公共状态中实现我们全体人民的公共存在。一个赋予自己国民以公共性存在,换言之,一种秉具尊严的生存的国度,这样的法权安排,才是良善的政体;一个让人民自由发声,将大脑松绑自由驰骋,从而作无限探索的人间秩序,才是良善生活。由此,芸芸众生才有可能体面地生活,而共同营造出正派的社会。良善生活与正派社会,才堪安顿性命,尽管它同样是一场漫漫逆旅。总之,经由发声,以思想的交流实现个体尊严的生存,是包括开会、发言、办杂志等一切发声装置的终极目的所在。它是功能的,也是伦理的,更是生存论的。

  当今中国,的确,如论者所言,大门既已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了。此时此刻,各种思潮汹涌,民间不满日积,地火在奔突。社会上下,既心怀憧憬,又心智恍惚,忐忑而忧愁。面对“闷局”,大家心情急切。与此同时,心灰意冷、无能为力、情志疲惫,甚至于恐惧,惶惶不可终日,随时准备弃船,仿佛成为一种时代病征。此情此景,多少有点1970年代末期和1980年代末期那两个时段的意味。可能,已然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故而,情翻五味,心接阴阳。果真如此,下一个“十年”到来时,大家怕就不会如此“沉郁”了。因为,我们一起跨入真正平庸无聊但相对安全而安宁的时代,烦心事少不了,揪心事多不了,伤心事躲不了,过日子,过好日子,好好过日子就是了。那时节,但愿我们再为《律师文摘》祝寿,只谈风月,不谈风情,且将那岁月悠悠,尽付于苍烟夕照,一笑出门,千里落花。

  谨以此自期,并相共勉,而为祖国祈福!

  2012年2月23日改订于清华无斋

  七月的寓言

  七月,是热烈的季节。

  夏天盛极一时,让枝头果实饱满,“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时代是浓酒,你们便是那甘甜,让时代多一丝甘甜,是甘甜的命运。

  我不想复述“任重道远”之类的豪迈,也不愿絮叨什么“前程远大”,更不会套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来蛊惑。毕竟,你们已不再青涩,也不该继续青涩。四年前或者七年前的拘谨小伙与纯情“MM”,历经“面试”、“求职”之类的磕碰,怕是早已提前告别了自己。虽然这些辞藻更为动听,似乎也更加令人陶醉,或者,更为“识时务”,但说多了其实反而遮蔽了生活的真实,而生活,包括你我在内的芸芸众生的生存故事,从来就不是,也不可能只是甘甜的浓酒。毕业在即,前路迢迢,如同女儿要出嫁,或者儿子将远行,身为老师,一如父母,此时此刻,别再遮遮掩掩,哪怕遭讽为婆婆妈妈,告诉儿女的,都应当是真心话。

  恰恰相反,我的将要远行的学子们,生活本是一杯苦酒。苦难与幸福,偏颇与公义,人性的幽暗与倔犟的启明,总是如影随形,结伴而来。我们向往幸福,是因为幸福不是阳光与空气,天然本有,相反,常常不过是苦难的间隙,甚至向往本身就有可能制造苦难;我们追求公义,是因为不公不义充斥人间,让我们共同受难,而追求本身就说明公义不会自动降临人世,所以才会“为正义而斗争”,甚至于流血牺牲;我们渴望人性的启明,是因为深感于种种业障的羁绊,似乎大家一起遭受了人性的诅咒,因而要用爱心将刺刀折弯,而爱,正是爱,不是别的,“就是颤抖着的幸福”。

  是啊,这个世界远不美好,一如人性天然存在缺陷;这个人世并不太平,就像自然本身即意味着阴晴圆缺。这不,仅仅几天前,北国边陲,兄弟阋墙,刹那间,184条鲜活性命遽归黄泉。为什么他们要遭此横逆?什么障眼法竟能让邻居反目成仇?日子真的非如此就过不下去了吗?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也一定要知道,因为“不知道”就会重蹈覆辙,让原本就并非只是甘甜的生活更多一丝苦涩。是的,苦涩,它们积少成多,就会叠加为苦难,而苦难,也正是苦难,我的祖国的苦难,逼着我们讨说法、要活法;逼着我们追索人间秩序的规则之治与人世生活的惬意图景,渴望人间多一丝甘甜,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可能,也正是因此,在我们这些疲惫的中年人眼中,你们总是甘甜,或者,寄托着我们对于甘甜的梦。就如同我们的父兄曾经将梦寄托于我们,你们将来又会将梦托付给儿女。一代又一代的梦,延绵着我们对于人性的坚韧证明。

  因此,我要祝福你们,明理之子。用美丽的法语,不,用更为美丽的中文;用古老的拉丁文,不,用更为久远绵理亘的汉语文言。祝福你们,明理之子,每一个崭新的黎明,人世间的丝丝甘甜,你是人间七月天。

  七月,是谦卑的季节。

  夏日的枝头果实饱满,恰源于初春的萧瑟,而有赖于秋日的最后圆满。风吹来,千里清光依旧,捎带的是两千年的风沙;光拂面,活在珍贵的人间,头顶上分明依然是汉唐的太阳。

  这七月的风与光啊,让我和你谦卑,也只能谦卑,而感念时代。

  这个时代,八面来风,各是其是,激动不安,久受压抑的精神于是又有了滋长的缝隙,我们和你们,才一起经历了并正在经历着所谓思想的煎熬。亿万个体思想的煎熬,就是对于压制思想的思想的反抗,表明思想的自由与精神的独立,依然是永恒的命题,作为公民的我们无法逃避的难题。虽然你我都不再,也不愿,热血沸腾,但需要热血沸腾却缺乏沸腾的热血的时代,好像也就是顶没意思的时代,可能也是最为苍白的时代。因而,正是在此,可能,你我都感受到了某种贫乏与虚弱,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终于承认对于物质富足的追求不再为罪,曾经的壮怀激烈消歇于柴米油盐,吃饭穿衣的市民政治经济学远远胜过启蒙主义的宏大话语。但是,倘若“寡”与“均”的辩证在今天依然有效,而贫富悬殊终究也会使得财富本身失去安全,那么,面对今日中国社会的分裂与对立,学业所在,职业所系,就不能不想到那个叫做“分配正义”的词汇,而为公义的严重阙如,多少有点夜不能寐。于是,面对数千万挣扎于温饱线上的同胞,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对于“幸福”的演绎多元化。可幸福究竟是什么呢?如果幸福的内涵仅仅只是功利实效,却将人类心灵的精微感受、美妙梦想、怀旧情愫与田园渴盼通通放逐,那么,这样的幸福真的存在吗?我们又要这样的幸福做什么?“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那诗人的梦,为什么常常会在夜半入梦,而让我们辗转反侧,灵魂不得安息呢?放逐对于公共生活的批判性反思,消隐对于“良善生活”的政治追问,斩断有关政策、法律和国家的德性之维的自然法考察,而仅仅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确是一种较不坏的人世生活,而终究不是理想与惬意的人间,可追寻这样的人间,本是我们的心愿啊!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各色人等登台表演,在使我们为一切善良而潸然泪下的同时,也明白了制度与人性的种种丑恶。无论是“同命不同价”的荒唐所讲述的扭曲正义,还是耄耋老汉手捧宪法只身面对野蛮拆迁的隆隆机器,在给予我们作为人性的观察者机会的同时,进而要求我们是批判的制度建设者,而正是在此,我们都刚刚起步。一个起步者,面对祖国如山的难题,甚至丑恶,教我如何不谦卑?!

  这个时代,强权经过繁复的合理化,摇身一变为不证自明的道德优越。“要么站在我们一边,要么成为我们的敌人”,此种昨日的虚骄、嚣张与狂妄,今日的世界图景,在在彰显了历经半个世纪而幸运培育的国际政治的彻底失败,实际上将人类推到了危险的边缘,说明中国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强大,或者,崛起。此时此刻,教我如何不谦卑?!

  哦,原来,这个时代,我们的时代,降生于万马齐喑的阵痛,而此前的妊娠,居然是170年。曾几何时,那荷枪携弹的强盗,杀进堂奥,将曲水流觞变做屠场,将万园之园付之一炬。170年的等待,数代人的苦斗,才有了我们今天在此奢谈的安全,而安全仅仅是生存的前提,幸福的前奏,于是,教我如何不谦卑?!

  因此,向历史脱帽吧!我们是时间之流中的过客,又是当下历史本身,因而,注定逃脱不了这历史的幽微深宅,只能背负起历史前行。向历史脱帽吧!什么民主法治,原来都不过是特定时间段落中的世道人心,过日子的法子,恰恰需要吾侪心手相连,将它们化转为亿万人民的生活方式,遮庇我们子子孙孙的庭院与花园。

  有了这样的庭院与花园,我们当然依旧谦卑,但不再自卑;我们还有憧憬,但不会因梦醒神伤。

  因为,上天,我已尽力,请降福大地!

  七月,是憧憬的季节。

  对于深秋绚烂的憧憬,常常联翩带出的却是严冬的战栗;对于春的渴望,于是不可遏止。可能,这是我们都曾有过的心路历程。

  未来的中国,必将是文明昌盛之邦,人间惬意安居之所。我的祖国,不再是一道伤痕,而是五谷丰登的牧场。那里,如同诗人所咏,“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挡。劳动,正是亿万人两百年的辛劳,造就了天空与幸福,使理想之邦终于呈现在东方。我想象,那千千万万的劳动者行列中,必有无数熟悉的身影。明理之子,正是其中最为辛劳的一群。而秉持实践理性,蹈扬事功精神,涵养博雅情操,引领清逸风度,更重要的是,永远站在道义一边,是这群劳动者永远的丰采。
哦,明理之子,我将守望你!

  未来的中国,伴随着文明的复兴,生活世界、规范世界与意义世界不再支离破碎,而终将联结一体,和谐不悖。中国文明积劳积慧,以对于自然和人性的原创性探索,拓展人类的视域,更以地方性生存经验,提供普世之思。今日的你,可能正是明日之思的发现者,也是生活意义的实践者,而始终不渝是人性的呵护者。中国的人生,必将因为精神而充实;中国的思想,必将因为实践而有力量;中国这片土地哟,必将因为知悉生命的幽微而珍爱生命,用一万次太阳的升落,催开石头的花。它们讲述的是一个共同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序言,早已在水木清华的如歌岁月,用青春写就。

  哦,明理之子,我将为你欢欣!

  未来的中国,不仅是富足的人间,还会是诗歌的国度,理性地审视一切,绝不等同于将浪漫与梦想驱逐。一切政制与法制,人间的规范,均会以、也必须以自由个体追寻理想生活为取舍。而在一切涉关人间秩序的公共事务上公开地运用自己的理性,归根结底,是对于仁爱、理智、信义与和平的含咏与追寻。从而,表现为和平场景下的生存斗争与尊严政治,彰显的将是“我们人民”的道德境界,中国文明的永久和平。建国门下,和平的长安大道,漫漫征程,是用人间的道理和情理铺就,靠法理与真理来捍卫,而通达天理的至高境界,却原来,她们都发育滋长于明理的殿堂。

  哦,明理之子,我要守望我们自己,我要为我们自己而欢欣,在这人间七月的雨天!

  你是人间七月天!



  来源:广西师大社

本版责编:姜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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