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季便当》一书的末尾，[日] 吉井忍 著记述了她在法国务农时一个关于小猪与培根的故事：农场主枪杀了一头黑猪，滚过沸水后拔除猪毛，切成小块，用香料和盐腌过，就可以做成自家吃的培根。这些猪平时由吉井忍投喂，相处时也产生了一点感情，可是把它们杀掉做成培根的过程并没有使她悲痛。在大自然的虫鸣和鸟啼中，思考人在这个世界所处的位置，默默地杀生、吃肉，内心反而有了安宁和沉静。

    吉井忍接着写道：在日本，人们打开便当盒，拿起筷子时会说“いただきます（itadakimasu）”。这句话一般中译成“我开动了”。日语的“itadaku（得到）”是自谦语，降低自己的位置，以示尊敬对方。而“itadakimasu”的原意是“我从您那里领受（生命）了”。“平时我总是匆匆说完这句，但偶尔会想起农场里的小猪们。好好欣赏培根的味道、吸收它的营养，好好生活，这就是领受它们生命的方法。”

    这是一段与便当制作步骤和朴素生活回忆间离的内容，却也让读者在欣赏完颇具日系清新气质的图文后，转念思考食物与生命、世界与自我的关系。这本书讲述的是围绕便当而生的、微小但确切的幸福吗？或许吧，你可以从便当制作的种种细节：食材挑选、洗备、看泡沫沿着竹筷欢乐攀爬从而确定油温、看天妇罗在油锅中由外而内变得金黄、闻到食材从生转熟时气味的微妙差异、钻研各类营养搭配和花式摆盘技巧、选择功能各异外观可爱的便当盒等等，来感受到亲手制作食物时渐次递增的惊喜。

    如果你认为这惊喜止步于所谓的满足感和幸福感，那你就错了。为着制造某一物件而进行的、不断融入物件最终功能和气质的努力过程，往往显示出与事物的最终形态迥然不同的精妙和诚恳。“小确幸”的标签之下，认知逻辑层面的理解，或许是支撑感性的强大力量。《四季便当》温馨素朴的风格外壳，日式清新的图文步骤之下，恰恰蕴藏了这种力量。

    我们欣赏食物之美，却往往无从得知食物因何而美。我们在用餐之前拍下食物的照片，以为这是一场盛筵的开始，岂料它却该是意兴阑珊的末尾：炉火停止不规则的美丽燃烧，厨娘解下围裙，蛋壳菜叶躺在垃圾桶里发出鼾声……每一个变量的微小差异，呈现在你手机屏幕上的食物美照就可能完全不同。如果能看到一道菜背后潜藏着的一千万种可能，那么食物之美也就不仅仅是味蕾上的一次轻微爆炸，而是平行宇宙里一千万种形态各异的美的灵晕。

    《四季便当》给读者提供契机，得以一窥风尚的诞生；它更给读者提供指引，让我们得以和土壤、阳光、菜场小贩、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一起，合谋奏出不凡乐章。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并非只能倚仗孤注一掷的爱情，一蔬一饭一肉一汤，皆是我们向这个世界伸出的触须，我们凭此而立，在饮食起居间感受生命沉默而永恒的流动，在作为重要介质领受与施予生命力的同时，寻找自己与世界生死与共的节奏。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4年11月21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