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声音---海外汉学访谈录》季进著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 


　　近年来，有关海外汉学的翻译丛书四处可见，著作和论文越来越多，相关的研究中心也在各个高校纷纷成立。这些令人欣喜的繁荣，在彰显出海外汉学越来越具备了“显学”气象的同时，也必然要求其成果引介范式的转换和研究水准的提升。从这个意义上说，季进教授著的《另一种声音———海外汉学访谈录》即以其深厚的中西学养和汇通的中西视野，通过与数位欧美海外汉学家“在场”的访谈，实现了中国当代学者与海外汉学家对话模式的一种更新与突破。访谈录通过对“汉学家研究”与“对汉学家研究之研究”的融合与呈现，既弥补了海外汉学著作翻译总要“迟来一步”的遗憾，也省却了隔靴搔痒的揣摩猜度，达到了一种以双方的开放意识、平和心态、广博学识和独到见解为交集的视界融合。正如乐黛云在此书序言中所评价的：“季进对海外汉学有着深厚的了解，又与这些汉学名家有较深的交谊和较长的交往，能在谈笑间摒除一般难以避免的隔阂、俗套和遮掩，直击心灵深处和事件核心。”在访谈者温和的发问里，并不乏一针见血的深刻犀利，而受访者细碎的答语中，亦透露了无限的话语机锋，彼此的理解、接受与视界融合即实现于这种“闲谈”与“交锋”之中。

　　从“汉学家研究”来看，访谈录从三个方面展开。一是观点。通过海外汉学家自身的讲述与阐释，使读者迅速精准地进入书中每一位汉学家的中国文学研究领域及其代表性观点。宇文所安对孟郊和韩愈的推崇、对文学史分期内在逻辑的强调，李欧梵对“上海摩登”的着迷、对“颓废”趣味的探究，王德威对“华语文学”概念的拓展、对抒情传统的解构……即使是一个海外汉学或中国文学的入门级读者，也不难由此书把握到这些经过提炼之后的学术精华。

　　二是态度。该书既历史地呈现了海外汉学在文本细读与理论推新、纸质文本与影像文本、文学与文化之间关注焦点的变迁、回归与并存，又共时地显示出处于不同背景、体制和学术传统下学者们的不同汉学态度。比如，关于“文学标准”，夏志清不认为自己采用的是西方文学的标准，顾彬则大方承认其标准“来自德国文学”；关于“世界视野”与“中国价值”，宇文所安主张中国文学和文化应该更多地寻求其世界性与普遍性，顾彬则强调中国文化的固有品质及其对德国的“他者”价值。

　　三是历史信息。随着对话的深入，很多在汉学家的正式论著中不及深入或从未展开的前沿资讯和历史信息，在该书中得以剥丝抽茧般的开启。宇文所安、艾诺朗、王德威、奚密等几位《剑桥中国文学史》的撰写者对于该书写作立场、宗旨与体例的解说，向读者预告了这一备受关注的中国文学史的编撰情况；夏志清、艾诺朗、李欧梵、高利克等汉学家对中国文学研究海外生存环境的讲述，又让我们真切了解到海外高校里各个科系的微妙相处、中国文学学科在此建制中的筚路蓝缕，以及研究者在其学术体制里的庞杂工作……

　　访谈录“对汉学家研究之研究”也从三个方面展开。一是汉学家的学术背景，这是该书走进不同类型汉学家的一个入口。华裔学者与非华裔学者的区别、大陆学者与台湾学者的不同、欧洲传统与美国潮流的对抗，都体现在访谈时各具意味的表达中。宇文所安、艾朗诺、顾彬等非华裔学者，最开始对中国产生兴趣往往是因为中国唐诗，所以他们对中国古代诗歌怀有深厚的感情；夏志清、李欧梵、王德威等台湾学者，长于用不同于大陆主流学术的视角解读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这也是他们努力寻找自我文化地标的一个过程；而张隆溪、王斑等学者，则更多地思考中国在拥抱世界的实践中，如何既真正融入世界、参与对话，又保持自身文化的独立性……

　　二是汉学家的思想方法，这是该书呈现汉学家独特性的重要着眼点。来自不同学术体系的汉学家对于中国文学与文化的不同思考，清晰地映照出他们思维中“异”的因素对于我们的冲击、挑战与互补。比如，相对于国内唐诗史写作的宏大叙事，宇文所安特别提倡“文本细读”的方法；相对于国内对李清照女性主义的解读和“文化偶像”的塑造，艾诺朗提出从接受史的角度重新审视她；李欧梵认为自己的文化研究和美国一般的文化研究并不一样；王德威也强调对于西方理论的批判性接受。

　　三是汉学家的个性人格，这是季进解读汉学家的一个别致途径，也是该书比一般访谈录更具趣味的一个精彩看点。书中的海外汉学家们，绝不再是遥远西方的模糊影像，而是一个个或犀利或平和的、或严肃或有趣的真实的学者。夏志清的幽默、葛浩文的直白、高利克的率真、顾彬的委屈纠结……该书对于海外汉学家们个性人格的挖掘与呈现，提供给我们的，不仅是行文的诙谐与阅读的趣味，更多还有对于整个海外汉学学术生态全方位多角度的真实呈现，而这种在场感、平视感和融入感，让我们在拥有对于自身学术研究新的观察视角和反省途径的同时，也获得了理解欧美学术传统和构建国际学术对话的更多契机。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2.4.30